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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会逝去,唯有死神永生

更新时间:2017-10-16 15:25

文明像一场五千年的狂奔,不断的进步推动着更快的进步,无数的奇迹催生出更大的奇迹,人类似乎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……但最后发现,真正的力量在时间手里,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。

一点感想:

若有人能在漫长的时间线和宏大的空间尺度上,不把故事讲垮,必然对宇宙、对社会、对人有着深刻的见解,足够扎实的思想框架,才能支撑着故事不断向前发展。

作为一部文学作品,《三体》能于碌碌尘世中仰望星空,大胆发问、严谨推敲,从鲜活个体到浩瀚宇宙,跨越亿年,实属不易之作。

有时不得不耐着性子,随情节一点点突破视野的局限。直到跳出全局,才发现并不是谜题设置得太复杂,只是我们站得不够高。


 

一、宇宙文明公理

第一,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。第二,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,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。

宇宙是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沙漠,地球是其中的小小绿洲,美丽而脆弱。

人类想知道,沙漠之中是否还有其它绿洲,因为只有明白了他人是什么,才能真正理解我们是什么。就像只有知道宇宙之外是什么,才能真正明白宇宙是什么。

一个契机之下,地球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呼喊,本以为会湮没在黄沙中,没想到很快便得到了回应。

那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沙漠吞噬的绿洲,高度发达的文明让他们有条件寻找新的家园,地球正好自己送上门来。

由于“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”,三体与地球文明长达数百年的侵略与防御战就此拉开帷幕。

由于“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,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”,无边沙漠中的无数绿洲,又上演着多少掠夺、毁灭和流亡。

二、黑暗森林法则

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,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,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……他必须小心,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。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,不管是不是猎人,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……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开枪消灭之。在这片森林中,他人就是地狱,就是永恒的威胁,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。这就是宇宙文明的图景,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解释。

费米悖论大概是讲,以宇宙的尺度和年龄来看,很大概率存在着比人类出现更早的智慧生命,考虑到克服资源短缺和对外扩张的倾向性,他们很可能会涉足其它星系。那么,应该早就有更先进的文明发现了我们才对,但我们却一直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确凿证据。

而黑暗森林法则给出了比较合理的解释,这里涉及到两个重要概念:猜疑链技术爆炸

在宇宙的残酷环境中,任何文明都是脆弱的,为了保障文明的火种延续,就要尽可能多地占有资源。

虽然在宇宙的尺度上,文明零星稀少;但在资源的尺度上,文明就太多了,甚至有些拥挤了。所以,如果一个文明想要占有更多资源,另一个文明的生存便会受到威胁。

面对这种局面,有些文明选择侵略扩张,变成进攻型文明;有些选择守住自己的小天地,成为安全型文明。

但因为思想的隔绝性,文明之间无法相互确定对方属于哪种文明,以及对方认为自己是哪种文明,以及对方认为自己认为对方是哪种文明……这就形成了猜疑链。(猜疑链是现实生活中普遍存在的,思想的不透明性是猜疑链存在的基础,比如美苏核对峙、反目成仇的夫妻谁先转移财产等。)

即便两个文明实际上都是安全型的,也有可能因为猜疑链的存在,一方在紧张的对峙中选择先摧毁另一方,以防对方先摧毁自己。所以,文明想要生存,必须学会隐藏。

假如有一天,人类飞出银河,发现一个技术非常落后的文明,是否就可以放心与之接触了呢?答案还是否定的。因为技术并不是以恒定速度发展的,对方很可能通过一次或几次技术爆炸,快速缩短与我们的差距,此时新的猜疑链便产生了。

从猜疑链和技术爆炸这两个关键点可以看出,任何一个文明的存在本身,都可能成为另一个文明的威胁。如此一来,即使不是为了占有对方的资源,黑暗森林的猎人们也会选择开枪。


 

三、死神永生

死亡是唯一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,不管你向哪里航行,最终都得转向它指引的方向。一切都会逝去,只有死神永生。

小说中描写,最初十维的宇宙曾是文明的田园时代,当黑暗森林法则出现后,文明之间便相互发起了“降维攻击”。被动跌落低维的高维生命无法存活,所以攻击者往往先改造自己的维度,使之适应低维,然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打击。

为了占据一段时间的技术优势,这些进攻者从一片黑暗森林,跑到了另一片黑暗森林。

但这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斗争,其实是一个自掘坟墓的过程。我们一直以为宇宙机会无限,却没有察觉到自己正生活在宇宙的衰亡期。

高维宏观世界纷纷向低维跌落,使得四维宏观世界只剩几块小小的“水洼”,三维世界也开始跌向二维。

大宇宙不可阻挡的归零和重生,将带来百万文明的寂灭,也带来新的田园时代和文明。

但为了躲过宇宙的塌缩,既有文明从大宇宙带走物质,建立了无数个独立的小宇宙。但大宇宙的总质量刚刚能够使其塌缩,带走质量会使宇宙由封闭变成开放,永远膨胀下去。

如果让宇宙重获新生,那么文明便躲不过浩劫;如果文明不归还质量,那么宇宙就会死去。


 

四、执剑人

她终于看清了,使自己这粒沙尘四处飘飞的,是怎样的大风;把自己这片小叶送向远方的,是怎样的大河。她彻底放弃了,让风吹透躯体,让阳光穿过灵魂。

我们已经知道,黑暗森林法则下,暴露位置便等于自取灭亡。但执剑人利用这一法则,在人类和三体人的悬殊对决中,为地球文明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。

1、毁灭是执剑人存在的意义

执剑人对三体世界的威慑,就相当于说:“我警告你别过来啊,再过来我喊啦,你家在哪旮我可知道啊,虽然咱俩住得近,但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,要死大家一起死吧!”

由此可见,掌握着毁灭两个世界的权力,执剑人的人格特点和根本信念,对威慑是否成立有着决定性的影响。

如果执剑人不能真的狠下心来毁灭一切,那么这种威慑根本不能成立。

但民众却天真地认为,可以将执剑人的作用从“毁灭”变成“拯救”,让人类什么也不用失去就获得胜利。他们选择了圣母般的程心作为执剑人的继任者,并为此付出了覆灭的代价。

2、光荣与罪恶之剑

小说中的“威慑纪元”是一个自由民主充分发展的时代,也是执剑人掌握绝对权力的时代,这种矛盾使得民众对执剑人的看法飘忽不定,时而是伟大的救世主,时而是独裁的大魔王;时而是众人敬仰的正义天使,时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(对三体人的情感也是几经转变,崇拜、畏惧、憎恶、怜悯……)

人类推举出自己的代言人,却不肯承担这一选择所沾染的血腥,人民不能够失去他们的正义,光荣与罪恶都将由执剑人来承担。

所以,比起人类命运的主宰者,他们更像是被命运挟持的囚徒,权力之于他们就是西西弗斯的巨石,赐予他们不死不休的折磨。

3、没有兵不血刃的结局(道德两难)

一步步落入死局的故事是最有魅力的,当道德的标准失效,每条路上都布满罪恶的荆棘,没有绝对的正义可以依靠,没有人或神明能告诉自己怎么走才是对的,人们会如何取舍?

对于所有生命而言,生存都是第一需要,比生存更加重要的,便是信仰。

这其中最基本的抉择,就是生存第一,还是人性第一?

但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,并没有对错之分,这就决定了不管是执剑人,还是有机会左右历史进程的其他人,往任何方向所踏出的每一步,都将趟过罪恶之河。

罗辑为了验证黑暗森林法则,毁灭了一个可能有生命的世界。

章北海为了将研究引向正确的方向,不惜杀害无辜;身为军人不服从命令,挟持自然选择号叛逃。

维德谋杀程心,试图阻止她成为执剑人;为实现“自由人类”的理想,武装对抗政府,威胁毁掉太空城。

如果上面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是可怕的,那么程心,始终以人性为本,无法伤害任何人,却让地球上的一切生命最终覆灭,这难道就是对的吗?

一直以来,我们习惯向法律、向道德、向神明寻求答案,但这一次答案永远都不会出现。

然而历史不能止步不前,必须要有人做出选择。

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”,这就是执剑人所肩负的责任;也是无论结局如何,他们都值得尊敬的理由。


五、人类的判决

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,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……人类社会已经不可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解决自己的问题,也不可能凭借自身的力量抑制自己的疯狂……人类是一个邪恶的物种,人类文明已经对地球犯下了滔天罪行,必须为此受到惩罚……

《三体》故事的开端,是一群高觉悟知识分子,看透了人类的自私、愚蠢和疯狂,对人性的自我改变感到彻底失望。他们转而向宇宙寻求帮助,希望借助其他文明来改造或消灭人类,以实现地球的救赎。

1、否定人类,还是否定文明?

宇宙对所有生命都是残酷的,物种想要生存繁衍,就必须在食物链中占一个位置,既消耗别人,也被别人消耗,大家相互“利用”着一起延续下去。

但人类占据着绝对压制地位,高度发展的技术使文明不断膨胀,必然会消耗更多资源,挤占更多生存空间,产生更多废弃物。人类社会的扩张,破坏了大环境原本的平衡,但“适者生存”的法则仍然奏效,物种加快灭绝。

地球上曾出现过五次生物大灭绝,无论在生态系统中地位如何,都可能在劫难逃。试想下一次如果轮到人类,地球是否会变得更好?

这就要看,生命是否必然孕育出智慧,所建立的新文明能否找到一条出路,既避免像人类一样侵占和破坏,又对众生充满关怀。

还是说,不管地球上出现了怎样的霸主,道德的还是非道德的,地球总会重新洗牌,就像宇宙大轮回中的一个小轮回?

2、人类能否实现道德自觉?

之所以有人类史,没有人性史,是因为人性具有超乎寻常的稳定性。作为社会契约的道德只能对人性加以约束和定向加强,不可能做出根本的改变。当整个社会像机器流水一样遵守秩序,人性发展出的相对道德反过来变成扼杀人性的工具时,人便不再是人,文明也会随之陷落。

可以预料,单纯依靠人性的改变和道德自觉,来实现生态恢复,收效将微乎其微。

人类的目光终有一天会投向星空,因为只有解决了资源、空间短缺与文明膨胀之间的矛盾,才能从根本上缓解生态压力。

也就是说,有两条路可以实现叶文洁等人想要的“救赎”,一是文明的塌缩(全球性的天灾、战争、生育能力或意愿的下降……),二是文明高度发展(探寻地外生存的可能性)。

如果宇宙真像书中描写的那样,那么飞向太空的人类,总有一天会意识到黑暗森林的存在,这就又回到了本篇的开端。


六、宇宙很大,生活更大

对于智慧文明来说,它们最后总变得和自己的思想一样大。

世事变迁,沧海桑田,我们普通人一生忙碌于工作和生活之中,很少察觉在历史汪洋中,我们所谓的“当下”究竟扮演着怎样的一朵浪花。

我们对未来寄予厚望,认为文明的短暂后退不太会发生,所以当叶文洁经历了文化大革命,便觉得这就是定局,人类全然没有希望了,现在看来实在有些极端。但反过来想,虽然我们正身处盛世,但对于未来可能的变故,也应有所准备,不可轻易放弃希望。

在不可阻挡的轮回与寂灭面前,所有生命不过是绽放其中的一朵烟花。

每当仰望星空,人们都会觉得,跟宇宙一比,我们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。

倒是有一句禅语,可以作答:“芥子纳须弥”。比喻诸相皆非真实,巨细可以相容,事物并无大小之分。

如此,书中反复提到的“宇宙很大,生活更大”,便可以理解了。

以上,

月遥。


编辑:盛世皇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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